豆角土豆炖排骨
木須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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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剛過去的星期六,由下午五點睡到晚上十一點,醒來看到手機有一個sms:「季羨林今天去了」。
第一個感覺是想不到。季老先生終年九十八歲,他近年還寫過一篇文章名為《相期以茶》,「茶」在古文有一個解釋是一百歲的意思,季老先生有一位朋友也將近一百歲,他曾贈以朋友「相期以茶」作祝賀,這四字也是季老先生最近一本散文集《這一輩子》的副題。想不到沒有相會以茶,就走了。
另一感覺是替他覺得輕鬆,這漫長的人生長跑走了九十八年,經過多少驚濤駭浪,終於可以真正休息了。季老先生時常在文章寫道:「我走過陽關大道,也走過獨木小橋。路旁有深山大澤,也有平坡宜人;有杏花春雨,也有塞北秋風;有山重水復,也有柳暗花明;有迷途知返,也有絕處逢生。」二次大戰時期他正在德國留學,經歷過難以想象的飢餓,後來又挨過三年困難時期;文革期間被關進牛棚,飽受人間地獄的折磨;往後數十年雖說平平安安,原來零三年起他已長住醫院,難免病榻之苦。旁觀者單從想象已感到這人生多累啊,何況真的要走過這一躺。
人生這回事真的難以預料,對於生命的長短只能說冥冥中有主宰。季老先生在文革初期本是逍遙派,後來看不過無法無天的頭號人物聶元梓野蠻殘暴的所作所為,跳出來反對她,結果被打成反革命分子。他被抄家之後第一天已下定決心尋死,認真思索什麼自殺方法最不痛苦,最後決定在未名湖服安眠藥投湖自盡雙料自殺。就在他帶好安眠藥準備走上不歸路之際,紅衛兵踏入他的家門,把他拉去批鬥。他被拖去遊街示眾,在擠滿人群的街上,喧囂刺耳的口號之下,隨便一個行人都可以向他投石頭,吐口水,打他罵他。經過一場激烈的批鬥,他被打得躺在地上動彈不得,然而他一下子得到「頓悟」:「一個人忍受挨打折磨的能力,是沒有極限的。」原來那些痛苦是可以忍受下去的。本來差一點已沉沒湖底,竟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生命,回想起來猶有餘悸,自此他不再想死,他要活下去。憑著要活下去的意志,他熬過種種變態殘暴的皮肉之苦和心理折磨,想不到還多活了四十年,寫下警世的《牛棚雜憶》和多部重要的佛教學術著作。
繞過鬼門關,還多活了四十載,看似是件好事,然而回想文革的經歷,他偶爾心底里仍懷疑當年是否應該「自絕於人民」。所謂「士可殺不可辱」,當年忍辱偷生到底是否對的選擇。不管對或錯,既然命不該絕,只能努力活下去。後來季老先生年屆八旬和九旬時分別寫下《八十述懷》和《九十述懷》,他寫道對人生還有眷戀,可是已有點累了,很想休息。正當他相期以茶的時候,卻又走了。不想活的時候,偏偏死不了;想活的時候,偏偏被帶走。生死這回事,真的拿它沒辦法。
九十八年的人生,真的不容易。季老先生努力走過自己的一生,也為世上留下很多學問、智慧和反思。
願季老先生安息。
傑出華人系列 季羨林
http://www.rthk.org.hk/classicschannel/video/90s_0096.asx
食蕉記趣
食蕉,有何趣可記?有,五十多年前,在徐州火車站,候車,順便閒看眾生。見距離不遠處,有一位軍官。那時候不流行稱軍官,叫幹部。幹部的軍服和戰士不同。戰士(兵)服自領下三粒鈕,套頭穿着;幹部(軍官)服開襟,類似中山裝。那位軍官是典型的北方大漢,很高大威武,可是一眼看去,只見他神情遲疑,分明是心有疑難。
再一看,見到他手拿三隻香蕉,用衣服下襬,抹了又抹,如一般準備連皮啃吃蘋果梨之前的動作然,心想:不會吧,把香蕉皮抹乾淨,難道連皮吃?正想提醒,說時遲、那時快,軍官先生終於下定決心,果然連皮一口咬下。
接下來的那十幾秒鐘,他神情之古怪,難以形容,至今如在眼前,忍不住縱聲大笑。
這忍不住大笑的毛病,歷來闖禍不少,有的甚至是攸關生死的大禍。可是卻始終克制不住,可能是主笑神經特別容易被觸動之故。當時其實並無惡意,不過人家自然不這樣想,立時怒目相向,望了望對方醋缽也似的大拳頭,想要解釋,不知如何開口,更糟的是還在笑之不已!
僵持片刻,軍官先生嚥下了那口連皮香蕉,神色稍霽,忽然拋過一隻蕉來,大聲道:同志,來一個!
接過了蕉,當然也明白了他的用意,於是略舉高,徐徐剝皮,剎那之間,軍官登時滿臉通紅,虎目暴睜,直覺是他不但會撲過來搶回去,而且還會加贈老拳,所以也無暇細賞,趕緊將香蕉推進口中。軍官此時已恢復鎮定,吃完香蕉,互相點頭,這才向他道謝。
由於對他當時的表情反應印象深刻之極,不知多少次想體驗一下連皮香蕉究竟是什麼味道,卻始終提不起這個勇氣,成了永遠的懸疑。
2009年06月28日 蘋果日報 倪匡專欄